一
我不孤独,我是个普通人。这套说辞,怎么会忘记?
病假期间,有一次,我去市中心的一个地方散步。多美的城市,我心想。进地铁站的时候,我撞到一个人,他狠狠地冲我吼了一声。我大声说:“你别吓唬我。’’我还没缓过劲来,他的拳头就松开了,我倒在了地上。很快,人就围了过来。那人想趁乱逃走,但没能溜成。我听见他疯了般的抗议说:“是他撞的我。别烦我!”我人没事,但是帽子滚到了水里,当时,我脸色肯定很苍白,浑身在发抖。(我的病刚好。医生嘱咐过我:不要激动。)人群中走出一个警察,心平气和地让我们跟他走。上楼梯的时候,我俩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一群人。他同样也是脸色苍白,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血色。在警局里,他的愤怒爆发了。
“事情很清楚,”警察打断了他,“他和这位先生发生了冲突,朝他的下巴打了一拳。”
“你要起诉他吗?”警长问我。
“我能不能问我的……问这个人一两个问题?”
我走了过去,看看他。
“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这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你结婚了吗?有孩子吗?不,我想问的不是这些。你打我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非打不可?你非要打我,因为我在挑衅你。现在,你后悔了,因为你知道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。”
”和你一样?这真让我恶心!”
“和你一样,对,和你一样。严格来说,你可以打我。但你会杀了我,或是灭了我吗?”我冲着他往前走。“如果我和你不一样,为什么不一脚踩死我呢?”
他慌忙地往后退。一阵哗然。警长抓住了我的袖子。“这人……这人是个狂人,”他嚷道。警察拉开了我。出门的时候,我看到一张张面孔都冷漠而僵硬。打我的那人冷笑着看了我一眼,脸色却是一片惨白。
拥有一个家庭——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有时候,我对这件事没什么想法,我工作,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有用之人,我们彼此之间很亲密。但突然发生了某件事:我因而可以回头看看过去。诊所的会客室里,妈妈和妹妹在等我。多么小家子气的地方!几张扶手椅、长沙发和几块地毯,一架钢琴,冷冷的灯光永远不明不暗。医院倒是很现代。可也有气氛的问题,太过安静了:医生跟我说过这个。我感觉很不自在。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妈妈了。我感慌到她在细细地观察我。
“你的脸色不大好。”
她问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让她们知道。
“我一能写信就通知你们了。我那时发高烧,只是发烧。我等着其他症状,但是都没有。我想我当时说了胡话。其实,我当时不觉得难受。倒是现在觉得累,很沮丧。”
“你住的地方条件太差了。你那住处简直像是死人住的地方。为什么不回家来呢?”
“我住的地方?是,我生病的确跟它有关。你们见过医生了吗?”
“没有,他不在,但是我们见到了护士。”
“我应该回去工作。我不能游离于公共生活之外。在单位里,会有人接替我。但我想工作。”
她们两人都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这很可笑。我的职位是那么的不重要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。”
妈妈只好说:“情况能不能好转全看你。”我觉得一阵难受:我们两个都在撒谎。更糟的是我们并没有撒谎。我说应该要说的话,但突然之间,我从这一瞬间抽离了出来。我意识到所有这一切可能曾经发生过,在几千年之前,仿佛时间被割开了,而我正是从这裂缝中坠下。妈妈变得实在令人讨厌。我不知所措,但同时更加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冷淡,这些年来,我为什么没去看她,为什么……原因由来已久。我的妈妈曾是另一个人,一个不朽的人,一个可以将我卷入绝对疯狂之事的人。这就是家庭。关于法则尚未形成时期的回忆,一声尖叫,从前粗糙的言语。我看了一眼妈妈,她正一脸不安地盯着我。
“回去吧,”我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你怎么回事?我们才刚到。”
她哭了起来。她的眼泪使我更加难受。我向她道歉。
“你变得真是冷漠,”她边哭边说,“真是陌生。”
“不是的。是生活让人这么想。人必须工作度日。我们献身于所有人,却和自己的家人分开。”
“那就在康复期回家来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你瘦了很多。你这病让我担心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累吗?”
我看着妈妈,没有回答她。
“好啦,妈妈。”露易丝冷冷地说,“你别烦他了。”
中午,我在市政厅邻街的一家小餐馆吃饭。餐桌并排放置在狭小的餐厅内。因为没有空位,我只好在一张已经有人的餐桌旁坐下。
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有什么新鲜事吗?”我问女侍者,“不管怎么说,菜单是没变的。”
“这几天倒是真没见你来。你休假去了吗?”
“不,我之前生病了。”
她做了个鬼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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