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 当代汉诗的文化诗学视野
第一章 现代性与后现代性
第一节 漫游与归家的辩证法
第二节 自发性后现代
第三节 重新整体化:“难度写作”
第二章 经验与超验
第一节 诗歌中的救赎及其可能的限度
第二节 进入经验的超验
第三节 象征秩序缺失后的价值视阈
第四节 潮流之外的光照
第三章 客观化诗学
第一节 叙述诗学:超离与深入
第二节 伪叙述诗学:写作的自反意识
第三节 真实与虚构
第四章 中国当代生态诗学的建构
第一节 返回无名与倾听存在
第二节 复杂性理论与当代诗歌中的不确定性
第三节 重返自然的悖论
第四节 自我中的他者
第五节 精神生态与自然生态
第二篇 生态诗学引论
第五章 现代主义:审美救赎的企望
第一节 现代性的后果
第二节 狄金森:为美而死
第三节 梅特林克、里尔克:与万物的神秘应和
第四节 叶芝:存在的统一
第五节 奥登:探索二元性
第六章 后现代主义:单纯解构的限度
第一节 去绝对中心主义
第二节 元意识的解构
第三节 马克·斯特兰德:自我的终极消除
第四节 大卫·安汀:多维对话的复调之诗
第七章 生态整体主义:万物互相效力的信仰重构
第一节 超越人类中心论
第二节 惠特曼:典型的日子
第三节 约翰·巴勒斯:大自然的向导
第四节 约翰·缪尔:荒野中的朝圣者
第五节 玛丽·奥斯汀:走向西部的先知
第三篇 西方诗学论衡
第八章 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
第一节 史蒂文斯:作为最高虚构的诗歌
第二节 建设性后现代的必要准备
第三节 庞德:传统、“面具”与创新
第四节 威廉斯:地方、自我与现代史诗
第五节 西默斯·希尼:创伤历史的个人化呈示
第六节 戴夫·史密斯、特里·汉默、罗桑娜·沃伦:后现代风景中的若干独立诗人
第九章 视觉艺术与文学
第一节 诗画关系溯源
第二节 从看到听:对视觉暴政的反抗
第十章 视觉艺术与现代主义
第一节 里尔克的罗丹
第二节 劳伦斯:对肉身缺席的反抗
第三节 塞尚遗产的文学再造
第四节 马克·夏加尔
第十一章 视觉艺术与后现代主义
第一节 庞德的出位之思
第二节 阿什贝利与视觉艺术
主要参考书刊目录
后记
第一章 现代性与后现代性
第一节 漫游与归家的辩证法
自从人类的始祖被赶出乐园之后,人类就和自然失去了联系,失去了与整体、和谐、统一的关联。当天使的火焰之剑在通往生命树的路上转动,亚当和夏娃必须以挥洒汗水的耕作来活命,这也就是人类对自然进行利用与开发的开始,而亚当和夏娃置身于乐园的时候,他们本是不需要劳动的。劳动,同时意味着异化。我们知道,现代社会人性异化的一个根本特征,就在于工具理性和实用智慧的畸形发达,把一切都纳入了数字化、符码化的运作范畴,不能以数字规范统一编码的事物已经逐渐被迫消失。仿佛,原先生长在大地上的事物都在一瞬间被拔出了根,孤零零地漂浮在稀薄的空气中。人和事物的无根性造成了内心灵性生活的萎缩,人的价值态度日益丧失,人和自己的灵魂就像身体和衣服一样以不同的速度奔跑,永远追赶不上彼此。
海德格尔曾经就我们所处的这个科学实证阶段进行过系统的反思。他认为,科学技术绝不只是一种历史的社会的现象,它首先是一种世界观,即把人抽象出来作为一个能思维的主体,而把世界理解成这个思维主体的认识对象,理解为与人相对立的对象性实在。这种对象性的世界观使人们把自己的生活世界变成了意欲探究、利用、占有的图景。当人与世界分离之后,所有属于人与世界统一体的东西,都成了研究、计算的对象。而当主体的思维纯然指向外部世界的时候,他自身必然处于幽冥晦暗之中,这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谓的“世界之夜将达夜半”。
那么,是反抗人性的异化,力求赋予事物以完整的秩序;还是承认异化是必然的过程,认同碎片化的能指游戏?这两种不同的态度成了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诗歌的分野。在城市文明日益显露出致命缺陷,宁静田园被轰隆隆的大工业所夷平的时候,人类和自然母亲的关系已经不再和谐统一,而是充满了实用理性所导致的冲突与矛盾;遭到严重破坏的自然,开始以各种灾难来显示她对人类的愤怒与惩罚。当征服自然、支配自然的普遍冲动使人们日益以数学式的、定量的、对象化的方式看待一切,将一切打上机械的烙印,不断扩大的工业便像乌云笼罩了往日清新的田野—自然已经终结,人类已经按照自己的需要将自然完全重新塑造,我们已然置身于一个后自然的世界里。梭罗曾经说:“如果走上半个小时,就可以在这个地球表面发现一处从来没有人在那里住上一年的地方,那里自然也没有政治,因为政治只不过是抽雪茄的人吐出的烟雾。”可是,现在,即使你走上半年,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。我们至少在现代社会里已经终结了为我们所界定的自然—与人类社会相区别的自然。正如美国学者比尔·麦克基本在《自然的终结》一书中说:“风的意义、太阳的意义、雨的意义,以至于自然的意义都已经与以往不同。是的,风还在吹,但是它将不再生自另一个与人世隔离的、非人格化的地方。”
随着自然被过度人化,对上帝与天堂的想象也随之破碎,神性和人的灵性也一并被放逐,人的创造物高居于宝座,成为人的主人。卢梭说:“科学甚至文明不会给人类带来幸福,只会带来灾难。”席勒则看到,“工业文明把人类束缚在孤零零的断片上,机器的轮盘使人失去生存的和谐与想象的激情”。费希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在这样的世界里安置自己的灵魂。就在这样的处境中,丧失家园的人类开始在城市的钢筋水泥迷宫中迷失,同时也无法再度返回以前与人相互依存、融合统一的自然本原,成为无根之树,从而把欲望当成了生存唯一的动力,将精神还原为简单的心理学;从而丧失了与整体(神圣)的有机联系,使人的存在成为没有参照的孤零零的“定在”,再也返回不到天、地、人、神四维结构的诗意空间。面对物质剧增而人的精神愈发萎缩和茫然无依的生存现实,面对神灵隐遁之后让人眩晕的巨大空白,面对道德失范、价值迷失的时代氛围,一个严肃的诗人,要么是为时代唱一曲挽歌,哀悼那逝去的美与和谐;要么是为这个“中心在持续崩溃和重构”的时代唱出一曲未来主义式的赞歌。
现代社会人性异化的一个根本特征,就在于这种工具理性和实用智慧的畸形发达。在对象化思维的统摄下,所有一切都将背离自身,甚至包括以抵抗这种背离为旨归的诗歌写作,也就是说,写作对写作者的异化开始了。当诗歌成了一种可操作的对象时,诗与诗人的性质就已经在暗中同步蜕变了。从这种背景来考察,我们不难看出当前的汉诗写作已经远远背离了初衷,演变成了“欲望的能指”游戏。毫不夸张地说,目前汉诗存在的一个亟待清理的问题,就是人本与文本的脱节。诗人历来是知识分子中最具先锋性、最敏感的群体,说他们是民族的良知并不为过。整个社会和历史中所发生的苦难,首先是被诗人先天的敏锐所感受到,因此,在健康的社会中,诗人具有预警器的作用,和先知、巫师属于同一系列。诗人对苦难与精神的担承往往不仅仅是其个人的事情。虽然说在生活真实向文本真实的转换中,由于个人性情、视野及转换机制的差异,诗人所抵达的方位会稍有不同,并且这两种真实的转换是在没有见证者的情况下暗中发生的。这就决定了人本和文本并非单纯的一一对应关系,两者之间的关系要相对复杂得多。但文本中弥漫着的尖锐的疼痛、精神的呼吸和情感的纹脉,其真伪凭直觉就可以分辨得出(当然需要具备专业的直觉)。当人人都在把行为和信仰拉开距离,甚至文过饰非的时候,如果一个诗人能表里如一地实践自己信仰,将对词语、精神、形式的迷恋强调到极端,本身就无异于一种信仰了,我们当对其予以足够的尊重,而不能笑其痴愚。因此,诗人的人格力量,是保证文本真实性的一个依据,尽管不是唯一的依据。
因此,当代汉诗中的“回归”主题便在几组相对的关键词或场域之间展开,它们是家园和异乡、文本和人本、爱情和死亡,等等。这几组相关场域实际上是建立在微妙的自否基础上的。它们不仅仅是对立的,也是可以互相取代的。正如只有在地狱的最底层,我们才能找到通往炼狱的通道一样。在深入后的超越中,这几组对立的事物将合而为一。这样的辩证思维,能使诗人免于落入对象化思维的陷阱,从而为我们开辟了独有的风景—家园与异乡潜在的悖论关系,在感情回归和精神放逐之间存在的永远的敌意。
家园的丧失当然不仅仅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家和故乡,而是人的心灵归宿的问题。在主体将生活世界对象化之前,人与万物是共生的,是和谐的一体,那时的世界可以称之为伊甸园。而当人与万物分离,成为孤零零的此在后,灵魂也就变得无所归依了。这里的丧失家园也可以说是人和“整体”(神)的分离。人不再和万物处于同一层面上,人开始盘剥事物,并在这过程中迅速失去自身的依托。一种普遍的无根性,导致现代人是“在家中流浪的人”,他们永远在路上,永远需要在此处与彼处、丧失与获得之间不断地实现动态平衡。
家园意识在汉诗中曾是一个普泛化的主题,很多诗人将情思定点集中于此,无疑是和其生存背景及知识型构有着深刻关联的。比如,有着乡村生活经历的诗人,置身于城市的浮华与喧嚣之中,远离乡村朴素宁静的事物,为生计而苦苦挣扎,当然会生出如许的乡愁。这种具体的生存处境决定了其诗歌不可能是凌虚高蹈的学院式咏唱,也不可能是简单认同异化的后现代式的欲望书写。生活真实的残酷、凌厉与粗糙在严重挤压诗人的心灵,在使其几欲窒息的同时,也保证了其文本的可靠性。也许,人一经出离母体,就是家园丧失的开始。所以,对于诗人来说,世界“遍地阳关”。流浪是一生的,是没有尽头的漂泊。从人生本质上看,这也是近乎真理的。有大哲说过,人生就像烧红的环形跑道,没有出口也没有暂时的歇脚处,你得不停地跑才能忍受那灼人的痛苦。对于诗人这种自觉流放的人来说,诗歌也许就是那灼热跑道上空暂时的凉荫,虽可解一时之痛,终究改变不了命运封闭的圆圈。欢乐与安慰只是在脚与脚之间,只是一场流水带来又带走的梦。永远回不去的家并没有构成诗人内心的安慰,反而成了大地上的另一个异乡,一片形同虚设的风景。对于作为流浪者的诗人,除了黑夜一无所有,除了歌唱一无所为。在黑夜中浮现的点点灯光,那只是别人的生活,是诗人所不曾经历也无法进入的生活,因此黑夜更显得一无所有,只有风和潦倒的酒杯陪伴在身边。由乡村流落到城市的诗人便如叶赛宁一般,逐渐体会到成长意味着不断的丧失,逐渐明白了一个残忍的事实:并不存在“另外的生活”—从旁观者到置身其中,从一个人的天真到另一个人的天真,仍是空虚与共的旅途,仍是一个人在城市的阴影坐着。诗人也在不断的自我放逐中领悟了,人的本质并不是规定性的,而只是一种可能性。因此,在很多诗中我们常会读出一种失去时间和方向的恍惚感。前路是漫漫风雪和黑暗,是伤痛与徘徊,而家在身后已成为不可回归的风景,仅仅是虚无中的一道微弱的光芒,一点尘封的记忆而已。正所谓,回不去的地方才是家园。